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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IVES | 超越極限

Posted 29/08/18

不是Bugatti,亦非Hennessey與蓮花的私生子,而是八十年前的奧迪作品。以下是其車手的故事。

Autograph card – Rosemeyer with the enclosed Auto Union race car in 1937.

Words: Ollie Kew   Photography: Dennis Noten   Translation: Tony

隨著鼻準上有四環為記的火爆機器氣勢如虹衝下無限速公路,駕馭它的年輕車手又一次領略到管視角的滋味。有一位偉大對手曾經形容管視角下的道路「恍如一道狹長白線,橋下通道彷彿化作遠方的黑色小洞,車手好比穿針引線貫穿其間。」超過500匹馬力正在年輕車手腦勺後面盡情肆虐,正前方則有朝擋風玻璃席卷而來的強風。九十秒前,一切還是風平浪靜,此刻24吋輪胎卻僅僅花了8.38秒便吞掉一公里的直線空間。說時遲,那時快,四環快車已直逼計時線,但Bernd Rosemeyer最終沒有衝破這道線,無法沐浴於公路第一飛人的榮光中。

這個故事其實不是要講述一部5.2升奧迪R8 V10 Spyder如何征服德國速度最高的公路,而是關乎一位定下後世基準的好漢。如果街車時速達到300哩(480km/h)是你我今後必須認真看待的課題,就該記著這位在公路上比迄今為止任何一個人類都要接近300大關的非凡車手。

這位國家英雄曾經用美麗又可怕的Auto Union Stromlinienwagen錄得269mph(約433km/h),可惜轉瞬之間便告車毀人亡,後世為他樹立的紀念碑卻未免太寒酸。從法蘭克福沿著A5公路南下,大約十分鐘後會找到一個避車處,避車處七十碼外就是此碑所在。只要越過重重野餐座,便會在林間找到一小片滿載歷史回憶的空地。

我停下R8徒步進林,但見林間小徑一片荒蕪,路旁灌木雜草叢生,路盡處屹立著一座刻有文字的圓柱形石碑,石碑十來尺外另有一個紀念德國「銀彗星」的木牌匾。這片淨土的隱蔽程度足以避開垃圾蟲滋擾,讓小孩子探索至中途便萌生退意,渾不知一箭之遙外另有洞天,卻未至於僻靜到為世所忘,石碑腳下花床井井有條,四周草坪也看得出有人不時打理。儘管石碑數十尺外便是高速公路圍欄,交通聲浪卻好像無法攪動這片祥和氣氛。若說踏足此地時沒有心裡一寒,我肯定是睜眼說瞎話,因為這是Bernd Rosemeyer第一次在我眼前褪下歷史書上笑臉迎人的形象,變成一個真正在世上活過,差不多八十年前創下驚世紀錄後在此咫尺之外喪命的人物。

Bernd Rosemeyer in the cockpit of his car, Tripolis, 1936

1930是速度至上年代,陸上速度紀錄在1929年至第二次大戰爆發前夕的期間先後改寫了十一次,從231mph(372km/h)勢如破竹上升至369mph(594km/h)。這場軍備競賽本來是英國人之間的對壘,擂台大多選址美國,所以惹惱了促成這個故事的黑暗勢力─納粹。話說希特勒醉心於把浴火重生的德國塑造成科學、工程和運動強國,美國運動員Jesse Owens和一架英國蒸汽火車頭卻令他大失面子,納粹政權遂把握大興土木建造無限速公路網的機會,打算在公關戰上奇兵突起扳回一城。既然德國造不出天下第一快車,那就造出無可爭議的天下第一快街車,讓全世界知道他們的高速公路網多麼完美無瑕吧。

Bernd Rosemeyer剛以流星姿態崛起於賽車壇,便發覺自己變成這場巨人角力的其中一方主力,儘管Rosemeyer本人並非你我所謂的愛國社會主義者。事實上剛好相反,須知當年所有德國賽車手都會「獲賜」SS黨衛軍的成員資格,受人愛戴的Rosemeyer登上格蘭披治頒獎台時卻沒有穿上黨衛軍制服,據稱還在台上公然嘲笑納粹高官。這位娶得美人歸的早熟年輕人,對賽車的興趣顯然高於政治(Rosemeyer的妻子Elly Beinhorn是當年德國最炙手可熱的國民偶象之一,年僅25歲便飛越全球,是世界知名的飛行員)。

導致Rosemeyer英年早逝的最後衝刺,可見車身兩旁鑲板在風壓下扭曲變形。

生於機械師之家的Rosemeyer,1909年1月14日出生於德國西北部城鎮Lingen,也就是TG此行的下一站,所以接下來得辛苦攝影師Dennis雙腳夾著攝影機袋在高速公路熬上四個小時。我何嘗不想縮短行車時間,無奈現實擺在眼前,今天的無限速公路已非轉速錶呼天搶地一分鐘跑畢三哩的烏托邦,因為沿途實在有太多確保德國柏油路一流美譽完好無缺的道路維修工程。不過中間仍有機會連環輕拍R8左邊換檔撥片急催V10短途衝刺,在單調乏味的公路上是值得回味的美好時刻,其間不必理會車速錶,總之一口氣擺脫背後來意不善的聲浪,一邊祈求前面的貨車大哥多多留意後視鏡,直到不得不出動陶瓷煞車,在巡航控制系統介入後眼巴巴看著抵達時間朝著錯誤的方向逐點推延。

跟公路旁的紀念碑一樣,Rosemeyer出生地紀念當地英雄的手法也十分含蓄。為了把Spyder直接停在Bernd Rosemeyer Strasse的路牌下面,我硬著頭皮挖出中學會考以來所剩無幾的德文,嘗試拜托那位在暖暖斜陽下一邊休息,一邊等待下一班火車到站的的士司機讓出路牌前的位置。

「請溫你回說因文嗎?」對方眉頭一皺答道:「當然會。」「呃,可以讓鵝把車聽在Rosemeyer路牌下嗎?肛溫。」本來一臉疑惑的司機大哥頓時露出燦爛笑容,還盛意拳拳說服我們去街道另一邊的義大利餐廳跑一趟,看看餐廳掛滿Lingen第一飛人舊照片的牆壁。我新結交的好朋友還建議繞一點遠路(傾談知之下才知道他叫Oliver):「往那邊再走300米,在轉轉圈選擇第一個路口(迴旋處未能順利翻譯),便會找到Rosemeyer的車庫舊址。他們當年就是在那裡打點他的賽車。」我急不及待追問:「哇,過了這麼多年車庫還在嗎?」「沒有啦,多年前已經拆掉,現在變了Lidl連鎖雜貨店。」我X!

調查餐廳牆上舊照片時,帕馬森起士肉醬的陣陣飄香簡直叫人食指大動,無奈我們已在Lingen逗留太久,何況這一停已在102 RON無鉛汽油和Haribo限量版熊仔糖上花掉120歐元……德國實在可愛。這天預定入住的酒店,廚房開到晚上十點便休息。根據R8導航系統所示,我們最快也要十點二十分才抵達。不幸中之大幸是這個傍晚好不旑旎,似火夕陽與R8連珠炮響燙似後燃器的尾管簡直相得益彰。這部跑車果然十分擅長穿州過省,當晚九點五十二分便找到預定要走的街道。我真是愛死德國,愛死R8。只可惜礙於緊急工程臨時封路,我們不得不更改路線繞經Narnia,到達Godforzaken時剛好過了午夜十二點,猶在營業的食堂只剩下一間人頭湧湧的老麥。我真是恨透德國,卻依舊愛死R8。

R8豈止是奧迪歷來最傑出的作品。這些年來我有幸開過本田NSX、麥拉倫Sport Series和保時捷的長青911 Turbo,但R8仍然是我心目中最周全的超級跑車,速度、舒適、火爆兼而有之,個性寬宏大量從善如流,令人心情愉快,所用引擎更是我此生遇過最上乘的貨色之一。你最想要的應該是Spyder版。不,我是說真的。我也知道Spyder的形象有點類似《GTA:Vice City》,可是為了更親密地與那台充滿靈性的V10神交,就應該在毫無阻隔的情況下聆聽世界第一流方向盤換檔變速箱和四驅系統協奏的靡靡之音。就此而言,Spyder的感染力和致癮性毫無疑問更勝轎跑,簡直令人忍不住大呼不枉此生。這些引擎他日一旦退出江湖,你我肯定會念念不忘,何況R8這類轉速高達8,250rpm的自然吸氣女高音現已所剩無幾。它把駕駛體驗提升至另一境界,境界之高甚至令我渾忘R8的dynamic steering其實未如570S乖巧。它並不完美,卻值得你戀上一生。

這部R8並非動力較強的V10 Plus,而是標準版本,動力輸出「只有」532hp,數值幾與Rosemeyer在1937和38年跟賓士車手Rudolf Caracciola正面交鋒,在所謂Rekordwoche(意即紀錄週)的每週對壘中屢次刷新對方紀錄所用的6.5公升V16 Stromlinienwagen一模一樣。Auto Union Stromlinienwagen其實是披上流線形外殻的改裝一級方程式賽車(Stromlinienwagen的意思正是流線形汽車)。Bernd是少數駕馭得了這件重量級凶器的車手之一,因為他本來就是天才橫溢的超級摩托車賽車手,直到1930年代中才認真投入四輪汽車賽事,難怪他以為所有汽車的操縱反應都是那麼任性。

Foot down – Avus race in 1937; Rosemeyer in the new ultra-fast bank.

Bernd在1935至1937年間先後五次奪得GP冠軍,而且是1937年美國Vanderbilt Cup冠軍得主(他把2萬美元獎金的一部分存放於紐約銀行,以備戰爭爆發)。與此同時,挑戰世界紀錄的風險也變得越來越高。1937年6月16日,Rosemeyer高速推進期間便因為側風影響兩度衝上草地。同年10月26日,Rosemeyer成為公路上突破400km/h(248mph)的第一人,翌日嘗試再下一城時卻因為引擎故障,導致駕駛艙在時速超過402km的情況下煙霧瀰漫。Rosemeyer成功阻止了賽車衝出路面,最終把它完完整整帶回起點時,自己卻失去了意識,必須由在場人員抬出駕駛艙。儘管戰車當天經過搶修後再度發生故障,Rosemeyer居然毫不氣餒,反而移師至車輪外露的4.9公升賽車,以加速起跑方式刷新了5km和10km衝刺紀錄。對呀,他在10月27日那天嚐過當時大概只有飛機師才知道的高速飛行濃煙密佈窒息感後,竟然在同一天刷新了三項紀錄。隨著Rekordwoche告一段落,Rosemeyer終於名正言順成為公路第一飛人,躋身國家英雄之列。

Dream couple – Bernd Rosemeyer and his wife Elly Beinhorn, photographed in 1937 in Pescara, Italy.
Bernd Rosemeyer at the Grand Prix in Donington, 1937

在關乎國家尊嚴的擂台大戰敗於Auto Union手下,受盡千夫所指的賓士決定用聖誕節空檔徹底整頓Caracciola所用賽車的擾流設計,手法包括拆掉容易構成阻力的散熱器,取而代之用一個載滿冰的箱子冷卻W125 Rekordwagen的725hp機械增壓V12。踏入新一年時(1938年),賓士已準備好再戰江湖,Auto Union卻有一些難題急須解決。由於全面封閉整段高速公路的成本太高(1937年那時只是封閉其中一邊行車線,Rosemeyer便一度試過在旁邊有其它車輛行走的情況挑戰紀錄,簡直匪夷所思),Auto Union和賓士最終達成君子協定攤分封路開銷,共用徹底清場的筆直擂台。

Test drive – Rosemeyer with jacket and tie at a test drive on the Berlin Avus in April 1937.

經過大規模翻修的AU戰車,擾流裙邊變得更加貼近地面,車上更設有AU自行開發的「冰鎮」系統,功效足以讓引擎火力全開90秒而不至過熱。說句不好聽的,Rosemeyer形同被一幅流線形裹屍布牢牢綑綁著。那台V16一旦爆炸,他根本無處可逃。何況那個冰鎮冷卻箱本來就不利於車體重心,新型裙邊雖然大幅降低了車身風阻,動態穩定性卻也因此大幅惡化。事實上根據草草了事的風洞實驗結果,Stromlinienwagen的推進方向只要偏離正前方6度,便會釀成無可挽回的惡果,但開發人員已沒有時間重新設計。1938年1月28日,法蘭克福至達斯泰特(Darmstadt)的高速公路如期封閉,一場龍爭虎鬧就此展開。

In full drift – Bernd Rosemeyer winning in 1937 at Donington Park in an Auto Union Type C.

那天氣溫寒冷徹骨,Rosemeyer的機械師遂打消為冰鎮系統加冰塊的念頭,只是把溫度與室外氣溫相當的水注入冷卻箱。上午八時,Carracciola的賓士賽車首先上場,在一公里衝刺錄得8.4秒成績,和第二趟衝刺加起來的平均車速達到268.8km/h(432.5km/h),Rosemeyer則以266.5mph(428.8km/h)的試跑均速還以顏色。「車手通過橋底時,胸口好像吃了一記重拳。」他說:「因為車身把困在橋底的空氣強行擠開。穿越橋底時,引擎聲浪會有一剎那消失無蹤,繼而在衝出橋底一刻響似霹靂裂空。」

從狹隘駕駛艙往外看,Rosemeyer無法看見車身兩旁的扣板因為高速推進形成的強大地面效應威力而扭曲變形。你知道嗎?Auto Union比蓮花早了差不多四十年便無意中創造了世上第一部性能與下壓力息息相關的汽車,不過那時候人類仍未十分理解這門新學問涉及的作用力。Bernd告訴機械師:「我只要再一次逼近(紀錄)就成。」然後便沿著南行方向加速離去。他在第一回合錄得的時間已比賓士快0.02秒,車速達到269mph(432.8km/h)。只要第二回合做出同一成績,就可以憑著較高的平均車速獨佔鰲頭。

按官方解釋,接下來發生的悲劇由一股空地吹過來打亂車體平衡的陣風所致,車體承受不了強大擾流作用力而解體也是可能成因,事後在殘骸遠處外找到的完整擋風窗則令人懷疑事發原因是擋風窗在高速下突然飛脫逼使Rosemeyer急忙閃避,場面就此失控。儘管事發一刻車速超過400km/h,路面留下的蛇形胎痕仍然說明了這位廿八歲車手衝向路旁草坡連翻兩個筋斗撞斷幾棵樹和一根石柱里程碑前曾經左右扭轉方向盤試圖挽回劣勢。搶救人員在公路廿三公尺外發現表面沒有明顯傷痕的Rosemeyer雙臂緊貼兩脅躺臥地上,趕抵現場的車隊醫師一度發現傷者仍有輕微脈搏,但脈搏很快便石沉大海。Auto Union自此再沒有嘗試刷新陸上速度紀錄,希特勒卻假借車手葬禮之名大搞政治集會,Rosemeyer遺孀為之悲憤莫名。Elly和當時只有十個星期大的兒子Bernd Junior後來活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宿敵Caracciola則因為目睹一位大好青年被毫無必要的風險斷送掉而大發雷霆,事後慨嘆「Bernd根本不知恐懼為何物。不知怎的,我從沒想過他會活到安享晚年」。

這個故事令我最著迷的地方是那種放諸今天猶能叫人倒抽一口涼氣的車速水平。時速四百多公里,直到今天依然是鮮有汽車能夠踏足的境界。我在次日用R8達到的最高速度是288km/h,其間如常為手機充電,一邊聆聽自己喜歡的音樂,一邊在舒適冷氣下釘死油門。猶如車鼻上有四環為記的火爆機器氣勢如虹衝下無限速公路,駕馭它的年輕車手又一次記起速度何曾得來全不費功夫。